4月6日晚6点半，送乘客途经银皋埠大桥时，网约车司机王月富拨开围观人群，从距离水面6米高的桥上跳进运河救起落水的孩子。还没等上岸，他已经体力不支。被拉上来后，他双腿发软，难以站立，被送进了医院。后被诊断为肾功能急性损伤，住进了肾内科。

　　此后每天，来病房探望的人络绎不绝，绍兴市领导、越城区领导、街道干部等带着鲜花和慰问金来看望他。凡人王月富，一下子被推到了聚光灯下，成为众人口中的“救人英雄”。

　　“事后后怕，当时真来不及多想”

　　绍兴市人民医院17楼43床病房里，堆放着五颜六色的鲜花和水果牛奶等慰问品。王月富记不清有多少人来看望过自己，更记不得来了哪些“大人物”。这些天，他的身体日渐好转，不过对接踵而来的各种赞誉显得愈发不适应。

救人现场的银皋埠大桥。

　　离绍兴市人民医院不到10公里的银皋埠大桥上，车来车往。微风拂过，水波在河面上荡漾开来，河岸边集聚了不少游来游去的鱼儿。记者站在岸边，看着大桥离水面的距离，想起4月6日晚的纵身一跳，无法想象王月富鼓起了多大的勇气。

　　“现在感到后怕，但当时真来不及多想。毕竟情况那么危急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救人！”王月富说。他没有想到，这一跳让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，很多人称他为英雄，这让他觉得很不好意思。

　　救人留下的后遗症，除了肾功能损伤，还有他左腿膝盖处两道皮外伤。那是他被拉上岸时在石桩上磕到的。在医院里，王月富平均每天要挂4袋盐水，双手肿胀。再见到他的时候，他已经换了身衣服，精神头好了不少。“昨天腰肌还痛着，只能弓着腰走路，今天恢复正常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4月10日下午3时许，听说市领导要来慰问，十多名媒体记者拥入病房采访，走进来的医生都有些被惊到。不过了解完王月富的救人事迹后，医生说：“是应该好好宣传一下。”

王月富。 王宏超 摄

　　邻床的姚荣凯也为有这样一位病友自豪，“今天我刚住进来，前两天在网上看到他救人的新闻，没想到他就在我旁边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病房里忽然又进来3名阿姨，他们是隔壁病人的家属。听说附近病房里住了一名“救人英雄”，大家都想来见识一下。阿姨们问着王月富救人的细节，时不时对他说着夸赞之词。

　　下楼的电梯里，记者碰到两名推着餐车的后勤人员，他们也在谈论救人者王月富，说他非常勇敢……

　　开网约车一年，4500单鲜有投诉

　　跳河救人当晚，因事发紧急，王月富的网约车停在马路边，钥匙都没来得及拔出。事后第二日，皋埠派出所民警帮他把车子停在了紧挨着大桥的街道办事处。事发当日接的两名客人未完成的单，滴滴平台帮其免除了费用。

　　4月10日中午，滴滴公司的工作人员带了鲜花礼品来慰问，还带了一份《滴滴正能量司机申报事迹真实性声明》让王月富填写，以便之后现金奖励。“我已经记不得这是今年申报的第几起正能量事迹，滴滴司机正能量事迹挺多，但像王师傅这样从6米高的桥上跳下去救人的不多。”工作人员小王说，王月富开网约车近一年，累计接单近4500单，鲜有投诉，倒还时不时收到好评红包，从十几元到百来元不等。

二十年前，王月富从这条河游过去救人。

　　不久前，王月富接到一名来自宁波的游客顾女士（化名），把对方送到仓桥直街后不久，就接到了对方打来的电话，说手机落在了他的车上。王月富在车里一番搜寻之后，不见手机踪影。但顾女士却不相信，哭喊着认定手机一定在王月富车上。王月富虽说有些无奈，但考虑到顾女士的心情，他便返回仓桥直街，让顾女士在车里找寻。

　　此时，王月富车上乘客帮忙拨打了顾女士的电话，结果打通了，捡到手机的市民说，手机是落在了马路边，可去城西冠城取。于是，王月富立刻载着顾女士去拿手机。事后，顾女士感觉很不好意思，在滴滴平台发了100元红包给王月富，并写下了这样一段评价：“发现手机丢了的那一刻，大脑一片空白，有幸遇到师傅，陪我一起想办法寻找，特别感谢师傅。”

　　还有一次，王月富把一名顾客送到镜湖金色家园后，发现对方的手机落在自己车上，于是他暂停接单，给对方送回了小区。王月富说，开滴滴车快一年，他帮乘客送回的手机不下20部。“做生意会遇到各种小事，一般都会行个方便。”王月富说。

　　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。开饭店的时候，有一天中午，一个路过的台州女子跟朋友来店里吃中饭。对方走了之后，王月富发现女子的包落在了店里，包里有手机以及三四千元现金。不过此时女子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。王月富在包里找到了该女子家属的联系方式，打电话说明了情况。傍晚，该女子来到店里取走了包。该女子是台州人，在越城做生意，此后她便成为店里的“忠粉”，经常来光顾王月富的生意。

　　村民们争抢着分享 “好人好事”

　　跳河救人第二天，王月富的事情在他的家乡张家岙村传开了。小山村藏在越城区陶堰街道东南部，东与上虞担山村接壤，南与富盛义峰村山水相连，村域面积仅2.87平方公里，由原张岙、横泾两个自然村合并而成。行走在村庄里，记者感觉一片恬静自然，颇有些世外桃源的感觉。

　　4月11日一早，听闻记者来采访王月富的救人事迹，邻村亭山村83岁老人梁成明骑着脚踏车赶来了。“王月富是真的热心，我一定要跟你们分享他做的好人好事。”梁成明的思绪回到了八年前。

救人时留下的伤疤。

　　2016年11月的一个晚上8时许，那是刚收完稻子的季节。天下了雨，气温比平时都要低一些。平陶公路口也就是王月富饭馆的不远处，一名骑电动自行车的老伯与一辆大货车相撞，老伯被卷到货车底下，当时路上已没什么人。王月富看到后跑了过去，小心翼翼地把受伤老伯拉出来，此时老伯一只胳膊已经撞断了，腰腹上也全是伤，命悬一线。

　　经过仔细辨认，王月富发现这是邻村的陆老伯，赶紧让在附近开超市的姐姐电话通知其家里人。当时气温低，王月富还让姐姐拿了一条被子出来给陆老伯盖上。随后王月富一直在路边给陆老伯撑着伞，直到120急救车赶到，救回陆老伯。之后，两家关系愈发亲近。

　　在梁成明叙述期间，记者身边不断有村民围过来。大家都在回忆王月富的好人好事，争着抢着跟记者分享。“呐呐呐，他还救过邻居老吴，当时，老吴一时间想不开喝了农药，村子路小，且交通不方便，救护车进不来。王月富借了辆三轮车，把老吴弄到车上，骑了十多分钟的路程，把他送到横泾那边去坐救护车，节省了抢救时间，抢回了老吴一条命。”人群中陈大娘拉着记者说。

　　“我们年纪大了，很多事情太久远了，想不起来，真要是都回忆起来，他做过的好事，两只手两只脚都数不过来。”王月富的表姐吴桂珍说，她印象中10多年前，表弟有次夜宵摊收摊回来，在村里发现了有个小偷偷了邻居家东西。王月富狂奔着追了上去，帮邻居追回了失窃物品。

　　记者临走时，好几个村民大娘拉住记者说：“月富做的好事真是有好半天好说嘞，他是我们整个村的骄傲。”

　　不知不觉中 他便成了这样的人

　　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回忆着王月富的助人史，靠在家门口河边围栏站着的个头小小、脸颊红红、满头银发的是王月富的妈妈沈美丽。退休前她在一家毛毡厂做挡车工，踩的是大车，因此村里人习惯称其为“大车美丽”。

　　“我吓得好几天没睡着觉。一开始他们不敢让我知道，因为我得过脑梗。我是过了两天才从他表姐那听说的。一想到他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，晚上我都睡不着。”沈美丽说起来依然满脸紧张。她一得知消息，就给儿子去了电话。“不要紧的，马上好哉，我明早就回来了。”电话那头，王月富语气轻松地安慰着老母亲。

王月富的父母。

　　“月富是真的忠，不是我这当娘的说他忠，邻居都这样说。”从王月富跳桥救人的画面中缓过来，再提起儿子沈美丽有些小骄傲，这次要不是人家告诉她，她还不知道儿子跳河救人。但二十年前，儿子救对面邻居婆婆的过程沈美丽目睹了全过程。

　　那年天特别冷，河里还结了冰。王月富住在二楼，刚睡醒，从窗户望到邻居婆婆不慎落水，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，一个箭步冲下楼跳进河里游到对面救人。“那时儿子还年轻力壮，我倒不担心，可是现在不同，他都50多岁了，还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，万一有个意外，真是不敢想。”沈美丽说。

　　同样靠着河边围栏站着的戴着黑色帽子的是王月富的爸爸王阿泉。“担心归担心，救人肯定要救的。碰到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情，怎么能不管不顾？”刚刚一直默默听妻子说话的王阿泉开了口。他说自己是农民，夫妻俩没有什么文化。对这个儿子，他们从不要求他成为什么样的人，只是不知不觉中，儿子便长成了这样的人。不过在梁成明看来，王月富的热心肠与父母的身教不无关系。就在两三年前，王阿泉老两口在家门口附近也救过一个不小心落水的老大爷。

　　在姐姐王国琴的眼里，弟弟从小到大就“爱管闲事”。他跳河救人的那天，4月6日下午4点多，他还去到姐姐店里，说饿了一天没吃饭，便在姐姐那里吃了两碗饭，然后继续去接单送客人。下午5时许，接了个客人又回到了姐姐店门口，他抽了一支烟休息片刻，便继续干活了。“之后，晚上7点多，我就接到弟媳电话说他在抢救室，我魂都快吓没了。”王国琴说，弟弟现在上有老，下有小，万一有点什么事情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　　王国琴说，弟弟的热心肠跟爸爸有点像。爸爸也是看到别人有什么事情，但凡能帮上忙的，他都会伸出手。

　　曾用诚信攒下 “越富菜馆”

　　中午时分，平陶公路路口，资溪面包店偶有一两个客人光顾。这里便是王月富开饭馆的原址，当时名为“越富菜馆”。受疫情影响，菜馆关停后，这里还开过沙县小吃、烧烤店等等。

　　“月富上新闻了，他救了一对落水母女……”资溪面包店不远，以前王月富天天买菜的陶堰菜市场里，摊主们也在谈论着这件事。“他以前经常在我这里买菜，人蛮直爽的，饭店不开了后，他菜场里也不大来了。新闻上看到他跳河救人的事情，还蛮意外的。他那么小个头的一个人，竟然这么勇敢。”蔬菜摊摊主杨利说。

　　王月富身高1.6米，年轻时比较瘦，只有107斤。后来随着年纪增长，而且又做夜宵生意，慢慢发福，肚子上的肉多了好几圈，现有147斤。不过他身体还算好，平常很少生病。

　　沈美丽说，这个儿子让他很省心，小时候帮家里干农活，割稻子，爬上高高的灶台做饭、洗碗，啥都干。后来读完中专，在当时的绍兴县渔场打工，帮同事捕鱼杀鱼。因为家里条件不好，他人又生得矮小，年过二十六才找到对象成家。

　　刚成家那会儿，王月富是水泥工，妻子梁海兰在厂里打工。因为薪资水平都不高，2003年，两夫妻合计着自主创业。当时两人仅攒了一点点钱，后又找亲朋好友借了点，在平陶公路上搭了个简易棚，开始做夜宵。炒面、炒饭，一些简单的小菜，王月富烧得有模有样，仅仅小半年时间，这个不起眼的小螺蛳摊人气旺了起来。

　　眼看着生意越做越红火，2008年，王月富迎来了契机，当时有个朋友要转店，王月富盘了下来，花了四五万元把夜宵摊升级成了七八十平方米的“越富菜馆”。凭着诚信经营和热心待人，菜馆在当地小有名气。后来，菜馆扩大到200多平方米，成为那条街上的“大户”。“饭馆的装潢，房屋吊顶，全都是他自己做的，都没有请人。”王月富的这种小聪明，有时让母亲沈美丽都佩服不已。

　　开饭馆的日子，每天天不亮王月富就要起床准备一天的食材，然后烧一整天的菜，通常晚上9点半烧菜结束，但他还常常陪伴客人到晚上十一二点。靠着辛苦打拼，积累了点钱，王月富在村里买了套农民公寓，其他钱大部分都用于儿女的教育开支。如今大学毕业的女儿已经参加工作。13岁的小儿子还在上小学。沈美丽说，以前王月富做过的好人好事，小孙子一无所知。这次的事情，小孙子说要把爸爸的英勇事迹写进自己的作文里。

　　王月富说，因为自家的饭馆规模相对大一些，抗风险能力也变得小了些，终究是没熬过疫情。饭馆不开之后，还要养儿子，生活压力变得更大了。一时找不到好工作，自己又喜欢自由惯了，就开起了网约车。他说要感谢妻子，她做家政工作每月比自己薪资高，分担了大部分家庭压力。

　　对于这次获得的荣誉和赞赏，王月富很是云淡风轻，“这些都是一时的，我希望自己赶快好起来，然后该干嘛干嘛。”

绍兴日报 记者 吴可蒙 文/摄（除署名外）